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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泰斯审视集中营的角度具体而微,反省犹太民族自身则更为严肃
凯尔泰斯·伊姆雷在小说《英国旗》中写道:“我们不能在自己当过奴隶的地方品尝自由。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我做不到。”这位奥斯威辛幸存者,对于现实世界的观察,自然脱不了奥斯威辛的记忆——但,凯尔泰斯的了不起之处并不至于对纳粹德国的谴责批判,对二十世纪人类浩劫的哀叹,而是基于对人性普遍的恶,这需要分门别类地厘清——在谴责纳粹德国的同时,我们也读到了凯尔泰斯·伊姆雷眼中的犹太人。2002年凯尔泰斯·伊姆雷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直至如今,他依然不是一位大红大热的作家。继《英国旗》《另一个人》之后,当我们再读他的《惨败》、《无命运的人生》和《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三部小说,不仅可以感受到凯尔泰斯·伊姆雷对于战时人们的深刻洞察力,把握他现实世界的版图脉络,更可以厘清一位作家身上的文学承担与道德承担。在《惨败》的最后一章,老作家和柯韦什合而为一,“他会知道,他的书还是被印了出来,这时……他贪婪地享受着对他那惨败的回忆。”——这对于我们了解凯尔泰斯·伊姆雷的文学品质与文学成分至为关键,是密码,是索引。
——编者
一个卡夫卡式的开头
设想一个城市,飞机一圈一圈地盘桓,终于找到它的地面,然后在幽幽的探照灯指引下走下舷梯,步入暮色四合的环境,有一个看不清容颜的人在前方问询你的来历,你来访的目的,用的是毫无感情、冷冰冰的职业口吻。你不知道城市的名字,只知道自己要来找一个人。他的名字,是你惟一的线索。
如果一篇小说以这样的情节开头,那你得做好充分的失望的准备。因为你很可能遇到了一个卡夫卡的拙劣模仿者。他自以为摸清了《城堡》的套路:无名的、孤独的主人公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背负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遇到一群神秘莫测、若即若离的人,一步步走向被敌视、被隔绝、被疏离的命运,成为一个不知何去何从的游魂。有趣的是,当柯韦什在来到这座城市不久,接到一张解职通知书的时候,沿袭至此的《城堡》的故事架构似乎被凯尔泰斯·伊姆雷做了个微调:从各个角度看都与K十分相似的柯韦什(这个匈牙利名字的首字母也是K),现在忽然被取消了身份,成了一个纯粹的零,他需要重新确立自己在这个城市的生活——从目的到内容,而他的前任K则仍然背着一个土地测量员的身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踏进城堡的门槛。
《惨败》故事里最核心的一点是,柯韦什·久尔吉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何方、该干些什么。作为成人,柯韦什与他在《无命运的人生》里的状态却并无多大区别,当时他还不过14岁。这表明,在两本小说里,凯尔泰斯都刻意动用了一面“无知之幕”——约翰·罗尔斯虚拟这种东西以论证社会契约的合理缘起,进而推论社会公平的必要条件,而凯尔泰斯用之,在《无命运的人生》里是要还原一段真实的奥斯威辛经历,在《惨败》中则要还原一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匈牙利社会——当然,这个社会拥有更强的寓言性和象征性。当年作为孩子的柯韦什不但看到了犹太人在通往奥斯威辛的车上有说有笑、梳妆打扮,而且看到了犹太人光荣的“受害者”标签掩盖不了的善恶百态。现在的成人柯韦什懵懵懂懂地被剥夺了一切,作为一个“归零”的人走上街头,他眼里看到、听到、想到的东西自然与背负着多重身份的常人大异其趣。
柯韦什要找的人名叫斯齐克拉,这是他以前的报社同事,在他的指点和暗中帮助下,柯韦什在进工厂做工以后,又被莫名其妙地任命为新闻处的主力编辑。由于“无知之幕”的遮蔽,柯韦什的职务变迁、生活变故主要跟随直觉进行,他的怒与爱、兴奋与厌倦、果断与踌躇、疑惑与惆怅似乎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对外界情形的下意识反应;凯尔泰斯使用的文风也比《无命运的人生》更为诡异:咕咕哝哝,结结巴巴,舌头迈着小碎步卷起喃喃低语。一个从奥斯威辛走来,又降落到这样一个鬼魅城市、浑身上下空空如也的人,本身就是世界之荒诞的一个象征和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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